抄家，法律上的正式術(shù)語叫“籍沒”或“抄沒”，但它們都不如“抄家”這個詞通俗易懂、深入人心。 賈府被抄，“落了片白茫茫大地真干凈”，是曹雪芹預先安排給寧、榮二府的必然歸宿。早在第十三回，就借秦可卿之口暗示道： 便是有了罪，凡物可入官，這祭祀產(chǎn)業(yè)連官也不入的。 第七十四回“抄檢大觀園”，實際是抄家的先兆。探春的一番悲憤之語，揭示了賈府被抄的必然命運： 你們別忙，自然連你們抄的日子有呢!你們今日早起不 曾議論甄家，自己家里好好的抄家，果然今日真抄了。咱們也漸漸的來了。 后四十回的續(xù)作者大約也意識到了這個問題的重要性和必然性，所以，在第一百零五回用了整整一個回目寫賈府被抄，又在第一百零六回作了補充描寫。但續(xù)寫的抄家，首先在法律上就犯了一個嚴重的錯誤。 按照《清律》，并不是所有的罪行都要抄家。順治三年頒行大清律時，只有謀反才“家產(chǎn)人口入官”。隨著法律的修改，抄家的范圍有所擴大，但大體上只適用于以下幾類犯罪：
一是犯謀反大逆的罪行，不僅本人要凌遲處死，其祖父、父、子、孫、兄弟及同居之人，年十六以上皆斬，年十五以下及母、女、妻、妾、姊妹等給功臣家為奴，財產(chǎn)入官。而且，犯其他應(yīng)抄家罪行的，雖已定罪，只要財產(chǎn)人口尚未入官，遇赦俱免，惟謀反叛逆者不得免放。 二是犯虧空、貪贓、受財枉法罪行的官吏，一般都落了個財產(chǎn)人口入官的下場，有的還被恩賜給了功臣。李煦就是因為虧空財產(chǎn)被抄，人口入官，二百余名家口先在蘇州變賣，因無人敢買，送到北京后先賞給年羹堯挑選，余者交崇文門變賣。曹叛的財產(chǎn)人口查抄入官后賞給了繼任江寧織造隋赫德。 三是犯奸黨罪，讒言左使殺人，巧言諫免、暗邀人心，交結(jié)朋黨、紊亂朝政者，本人處斬，妻子為奴，財產(chǎn)入官。 四是造畜盅毒堪以殺人者，本人處斬，財產(chǎn)人官。 五是犯禁之物，如應(yīng)禁兵器或禁書，違禁織造龍鳳紋緞疋等，違禁品入官。 我們分析過，賈府這樣的人家，不可能犯謀反大逆的罪行，其他罪行挨不上，只有犯貪贓枉法一類的罪行，才會導致抄家的后果。可是第一百零五回寫西平王爺帶領(lǐng)趙堂官等人上賈府抄家，宣布的罪名卻是： 賈赦交通外官，依勢凌弱，辜負朕恩，有忝祖德，著革去世職。接著就大寫抄家的行為，這簡直讓人目瞪口呆、啼笑皆非了。大概續(xù)作者也意識到只這一個罪名有點太小題大做了，后來又補充了引誘世家子弟賭博和強占良民妻女為妾的罪名。到了第一百零七回，又加上了與平安州互相往來，包攬詞訟，以及強索石呆子古扇的罪名。其中，與平安州互相往來，包攬詞訟這條罪名，并未點明有受財枉法的事實。所以，這些罪名都與抄家挨不上邊。 但不管怎么說，續(xù)作者不回避賈府被抄的命運，敢于大篇幅地詳細描寫抄家的情形，難能可貴。我們曾經(jīng)分析過，續(xù)作者由于受自身閱歷和功力的局限，對許多重要場景不敢寫細寫實。但抄家一回卻一反常態(tài)，寫得異常細致，其描寫又可謂瑕瑜互見。先說寫得好的。續(xù)作者用整整一個回目的篇幅，詳細描寫了抄家的全過程，用文學性的語言加以展現(xiàn)，栩栩如生，這就如同用一架攝像機，把那個時代的抄家經(jīng)過，包括人物動作神態(tài)，甚至心理活動，照錄下來，動態(tài)地予以展示。有些語句的精彩生動，不在前八十回之下。
首先，對奉旨查抄官吏惡如虎狼、貪如饕餮的神態(tài)和行徑描寫得很生動。趙堂官進門時滿臉笑容，一言不發(fā)，假惺惺地拉著賈政的手“笑著說了幾句寒溫的話”，眾人一看就知道來頭不好。開始就把趙堂官不懷好意的壞勁寫了出來。而迫不及待地請王爺宣旨動手，番役們個個“撩衣勒臂”，則寫出了他們聞腥逐臭的貪惡本性。抄家雖說是財物人官，要登記造冊，但一方是惡如虎狼的衙役，一方是罪犯的家屬，哪里會有公正可言?這正是官吏們大發(fā)橫財、千載難逢的良機，所以，利用抄家的機會混水摸魚，中飽私囊，史書上屢見不絕。可以說，抄家前的官吏，就如同聞見腥味的餓獸。“撩衣勒臂”一詞用得何等好哇!它形象地刻畫出即將抄家的衙役那種特有的亢奮。西平王爺剛宣布完罪名，趙堂官便一疊聲叫：“拿下賈赦，其余皆看守。”并且要“分頭按房”，“盡行查抄”。不等王爺下令，“老趙家奴番役已經(jīng)拉著本宅家人領(lǐng)路，分頭查抄去了。”等到北靜王宣旨，讓趙堂官提賈赦回衙，而那些查抄的衙役看趙堂官走了，便都覺得沒趣。 其次，寫出了被抄者驚魂不定、六神無主、任人宰割，特別是婦女們驚恐萬狀的凄慘。宣布罪名和抄家前，賈赦、賈政就知道事情不好，“唬得面如土色，滿身發(fā)顫。”趙堂官吩咐手下分頭按房抄查，一語又“唬得賈政上下人等面面相看，喜得番役家人摩拳擦掌”。賈母等女眷正在擺家宴，見平兒披頭散發(fā)拉著巧姐哭訴抄家的事，王邢二夫人“俱魂飛天外，不知怎樣才好”。鳳姐“先前圓睜兩眼聽著，后來便一仰身栽到地下死了。”“賈母沒有聽完，便嚇得涕淚交流，連話也說不出來。”邢夫人回到自己住處，見門封著，丫頭婆子鎖在幾間屋內(nèi)，無處可走，到鳳姐那邊，“見二門旁舍亦上封條”，“鳳姐面如紙灰，合眼躺著，平兒在旁暗哭”。賈政在外邊則“心驚肉跳，拈須搓手的等候旨意”。寧國府的情形更慘，女主人被衙役們“搶得披頭散發(fā)拇在一處空房里”，“那些不成材料的狗男女”“像豬狗似的攔起來了”，“所有的都抄出來擱著，木器釘?shù)闷茽�，磁器打得粉碎。”最為傳神的一筆，是寫邢夫人那邊的人一直聲地嚷進來說：“老太太、太太，不……不好了!多多少少的穿靴帶帽的強……強盜來了，翻箱倒籠的來拿東西。”不僅語態(tài)寫得好，而且把查抄的衙役絕妙地形容為“穿靴帶帽的強盜”，極具諷刺意味。 按照《清律》，對抄家財產(chǎn)有兩條限制。一是除謀反、謀叛及奸黨罪外，妻子財產(chǎn)不在抄沒入官之限。二是兄弟未經(jīng)分產(chǎn)的，要將所有財產(chǎn)查明，但只將罪犯名下應(yīng)得份額入官。續(xù)作者顯然注意到了第二條限制，為此專門設(shè)計了一個情節(jié)： 西平王道：“聞得赦老與政老同房各爨的，理應(yīng)遵旨查看 賈赦的家資，其余且按房封鎖，我們復旨去再候定奪。”趙堂官 站起來說：“回王爺：賈赦賈政并未分家，聞得他侄兒賈璉現(xiàn)在總管家，不能不盡行查抄。” 即使賈赦、賈政沒有分家，不過依律將所有財產(chǎn)查明，只將賈赦財產(chǎn)入官。趙堂官要“盡行查抄”，當然是想混水摸魚，乘亂中飽私囊。 再說寫得不如人意之處。續(xù)作者犯的最大錯誤，恰恰是不敢把賈府“盡行查抄”。按照曹雪芹的原意，賈府很可能像李煦和曹煩那樣，財產(chǎn)人口悉數(shù)入官，恩賞有功之臣，賈珍、賈赦、賈政等一干人發(fā)配充軍，寶玉淪為乞兒。續(xù)作者沒有魄力或不忍心那樣寫，不但寫了兩個處處回護賈府的王爺，還給賈家留下若干可以度日的財產(chǎn)，不能不說是極大的敗筆。 我們說抄家一回寫得詳細，其中最細之處，是續(xù)作者不避憚煩，竟然開列了一份抄家的清單。但恰恰是這份清單露出了馬腳，暴露出續(xù)作者眼界和閱歷的欠缺。
先把這份清單與查抄和珅財產(chǎn)的清單作個同類局部比較，就會知道續(xù)作者所列財產(chǎn)在“分量”上有多么不足。 賈府金銀首飾、器物及珠寶有： 赤金首飾共一百二十三件，珠寶俱全。珍珠十三掛，淡金盤二件，金碗二對，金搶碗二個，金匙四十把，銀大碗八十個， 銀盤二十個，三鑲金象牙箸二把，鍍金執(zhí)壺四把，鍍金折盂三對，茶托二件，銀碟七十六件，銀酒杯三十六個。 和府的同類物品有： 金珠翠寶首飾大小共計二萬八千余件以上，均為奇異珍品，普通者尚未在內(nèi)。大東珠六十余顆，每顆重十兩以上，珍珠十八顆，手串共二百二十六串，珍珠數(shù)珠十八盤。赤金碗碟 三十二棹，共四千二百八十八件，白銀碗碟三十二棹，共四千二百八十八件，三鑲金象牙箸五百副，金唾盂一百二十個，銀唾盂六百余個…… 兩相比較，賈府、和府之間豈止五十步一百步的差別?那簡直是王公貴族和小財主的差別呀!賈府何至于寒儉到如此程度?實在是續(xù)作者沒見過世面而已。可能有人會說，和珅是當朝權(quán)貴，賈赦是一等將軍，賈政是工部員外郎，本有差距。但我們不要忘記，賈府的先祖是封過公的，歷代襲官，到他們是第三代，積聚起來，不會比和珅差到哪里去。也許還有人會說，這份清單僅是賈赦的家產(chǎn)，它頂多只是榮國府一半的家產(chǎn)。豈不知和珅的這份抄家清單，連他所有家產(chǎn)的四分之一都不到。 續(xù)作者不僅沒見過什么世面，顯然也沒有仔細研究過曹雪芹在前八十回中究竟寫過賈府有哪些物品；否則，在曹雪芹所寫物品的基礎(chǔ)上列出一份抄家的清單，也比現(xiàn)在我們看到的這份清單高明得多! 曹雪芹描寫賈府的物品，有真有假，但總的說真多假少。有些一看就知是虛構(gòu)的。第五回寫秦可卿屋內(nèi)的陳設(shè)是：案上設(shè)著武則天當日鏡室中設(shè)的寶鏡一邊擺著飛燕立著舞過的金盤，盤內(nèi)盛著安祿山擲過傷了太真乳的木瓜。上面設(shè)著壽昌公主于含章殿下臥的榻，懸的是同昌公主制的聯(lián)珠帳。
這顯然是為了渲染屋內(nèi)讓人“眼餳骨軟”的氣氛而著力營造出來的奢侈品，當不得真的。但絕大多數(shù)物品不僅是真實的，而且完全符合賈府的身分和地位。對照這些物品，可以看看抄家清單缺了些什么，有哪些寫得不合適。
一是字畫。曹雪芹寫到的字畫有：唐伯虎的《海棠春睡圖》(第五回)，秦太虛的對聯(lián)(第五回)，米襄陽的《煙雨圖》(第四十回)，顏魯公的墨跡對聯(lián)(第四十回)，各種名人法帖(第四十回)，仇十洲的《雙艷圖》(第五十回)。抄家清單上根本就沒有字畫一項。
二是各種服飾面料。曹雪芹寫過的有：倭緞(第三回)，羽緞、羽紗(第八回、第四十九回、第五十一回)，蟬翼紗(第四十回)，“軟煙羅”(第四十回)，“鳧面裘”(第四十九回)，哆羅呢(第四十九回)，上用妝緞蟒緞、上用雜色緞、上用各色紗、上用宮綢、官用各色緞紗綢綾(第五十六回)。曹雪芹是織造世家，見過的服飾面料最多，因此在這方面的描寫不僅講究，而且往往能出奇出新。相比之下，抄家清單所列的倭股、綢緞、紗綾、羽線縐、氆氌、妝蟒緞、葛布、各色布等服飾面料就大為遜色了。
三是皮貨。清代不僅講究穿戴各種皮毛，而且有許多禁忌。曹雪芹寫到的有：貂鼠皮(第六回)，灰鼠皮、銀鼠皮(第六回、第五十一回)，“一斗珠”(第四十二回)，海龍皮(第四十九回)，天馬皮(第五十一回)，黑狐皮、大白狐皮(第五十三回)，猞猁猻(第五十三回)。抄家清單寫皮貨最多，但寫得太雜了，那些青狐、黃狐、麻葉皮、洋灰皮、醬色羊皮、猢貍皮、豆鼠皮、梅鹿皮、貉崽皮、鴨皮、獾子皮、灰色羊、黑色羊皮等等，給人的感覺，就像抄了當鋪的家。
四是家具。家具是大件物品，也比較值錢。曹雪芹寫過的家具有：大紫檀雕螭案(第三回)，梅花式洋漆小幾(第三回)，玻璃炕屏(第六回)，玻璃大鏡(第十七回)，大穿衣鏡(第二十六回)，大理石大案(第四十回)，各種圍屏、桌椅(第四十回)，洋漆描金小幾(第五十三回)，花梨圓炕桌(笫六十三回)。大件的玻璃制品，今人不以為然，那時可是地道的奢侈品。寧國府來了重要的客人，專遣賈蓉跟鳳姐借玻璃炕屏，查抄和珅的物品中，也有玻璃炕床三十二架，可見價值不菲。抄家清單中沒有這部分內(nèi)容，卻說抄家時“木器釘?shù)闷茽�，磁器打得粉碎”，這是不符合事實和情理的。
五是瓷器。這里所說的瓷器不是日常用瓷，而是古玩瓷。當然，賈府這樣的人家是完全有可能把古玩瓷當日常瓷使用的。曹雪芹寫過的賈府瓷器有：汝窯盤(第二十七回)，汝窯美人觚(第四十回)，汝窯花囊(第四十回)，宣窯瓷盒(第四十四回)，舊窯小瓶(第五十三回)，“美女聳肩瓶”(第五十回)，白粉定窯碟(第六十三回)。汝窯是宋代五大名窯之首，只有賈府這樣的王公貴族，才能陳設(shè)這么名貴的瓷器。抄家清單中同樣沒有瓷器這一項。
六是銅器和各種工藝品。曹雪芹寫過的有：青綠古銅鼎、金雌彝、玻璃盒(第三回)，文王鼎匙箸香盒(第三回)，墨煙凍石鼎(第四十回)，白玉比目磬(第四十回)，翡翠盤(第四十回)，鎏金琺瑯大火盆(第五十三回)，龍文鼎(第六十四回)，蠟油凍佛手(第七十二回)。第七十二回寫兩個暫押四百兩銀子的金項圈：“一個金累絲攢珠的，那珍珠都有蓮子大小，一個點翠嵌寶石的。兩個都與宮中之物不離上下。”可見賈府的好東西不比和府差。同樣，抄家清單上也沒有這類東西。
七是各種洋貨。《紅樓夢》時代，正是富貴人家自炫西洋玩器的時代。曹雪芹寫到的洋貨有：自鳴鐘、金自鳴鐘(第六回、第七十二回)，西洋茶具及酒具(第四十回)，金表(第四十五回)，西洋自行船(第五十七回)，波斯國玩器(第六十二回)。查抄和坤物品中也有大小自鳴鐘各十九座，洋表一百余個。抄家清單只籠統(tǒng)地提到鐘表十八件，是遠遠不夠的。 上列各項及其內(nèi)容并不完全。賈府有古董柜、古董帳，可以想象光古玩一項就能開出一份很長的清單。但即使如此，要在上述物品的基礎(chǔ)上開列一份抄家清單，也不知比第一百零五回的那份抄家清單高明多少倍!由此看來，續(xù)作者確實不懂得貴族化的生活方式，對于藝術(shù)品和王公世族家的物品，也是相當?shù)哪吧?br> 中國人對于抄家有一種特殊的嗜好和興趣。許多人對發(fā)生于上世紀六十年代末的抄家仍然記憶猶新。廣義地說，抄家也可以看作財產(chǎn)重新分配的一種方式，但這種分配方式往往伴隨著抄家者恣意肆掠的快感和被抄者陷入絕境的困苦，因而是不文明、不道德的。如果不消除不文明、不道德的因素，今天的搜查、扣押同樣會在合法的外衣下，成為變相的抄家。
摘自：尹伊君著《紅樓夢的法律世界》
